寻找回来的温润（2/2）

然然有时会带着懂事的黑狗遛弯，一次遛弯中黑狗却丢失了，然然哭了一星期，青孜开车带着然然到处去找，有次在街上看见一只黑狗，高兴得不行，走近了一看不是，又哭起来，后来终究没有下落。“可能已经被咔嚓了。”然然说。毕竟黑狗的体型较肥，可能被贩子盯上。全家人最心疼的是这只黑狗。

因为这次丢失事故，眼下外婆家护院的狗是链子拴着的。这只黄色的土狗是然然姑姑从垃圾箱里捡回来的，周末母子一到外婆家大门，还没下车，它就像弹簧一样地蹦高起来，带着链条不停地贴到然然身上。只是有了小白狗的事故，家人教训然然不要伸手去摸它的头，和小黄之间终究没有过去和黑狗那样亲密。

小主人走进了客厅，小黄仍旧在不甘寂寞地蹦高，然然却被电视机上的动画片《精灵宝可梦》吸引，坐在小凳上不再挪窝。在家里电视基本上不开，到外婆这里，是难得的补看动画片的时机，连吃饭时然然都没上桌。

在城里的小区，然然还和爸爸养过三只小鸟，虽然只是一宿。去年夏天一场暴风雨后，在楼口一株灌木上发现一只被吹落的鸟窝，里面是两只小鸟。然然想要把小鸟带回家，爸爸反对，说小鸟拿回家养不活，然然只好暂时放弃。晚饭时下阵雨，父子放碗快速下楼，将小鸟捧回家去。然然找了一口纸箱，让三只雏鸟过了一夜。因为没有合适的食物，第二天上学之前，父亲将鸟窝放回原处，然然哭了半天。

在青孜的朋友圈里，父子救鸟被完整记录了下来，另外还晒出然然喂蚂蚁、打水漂、捡外婆家门前银杏叶的情形。去年母子在小区里种了一株桂花，秋天采下桂花后还泡了酒，“到现在没有动，不知道还能喝不”。青孜和丈夫都出身城郊的农村，希望然然不仅仅是个生长在小区十楼单元房里的孩子。

但随着功课增多，然然去外婆家的时间渐次减少，在卧室里陪伴他的，更多是曾经的奥特曼机甲，和爸爸给买的一大一小两只皮卡丘——《精灵宝可梦》里的主角，像外婆家喂养的鸡雏一样现出暖和的黄色。

家里每天相处的智能音箱小丫，本意是给然然学习知识付费课程的，也近似一个伙伴，然然时常像是跟“她”，一个有悲喜感触的同龄女孩子逗乐：

“小丫小丫，你是谁？”

“我是宇宙无敌美少女。”

小丫的回答，让然然觉得她有些“臭美”，“她就是个机器人”。为了打击她，然然问了一个促狭的话题：

“你会吃屎吗？”

“抱歉，没吃过。”

小丫显得淡定。然然继续追击：

“你见过鬼吗？”

这次小丫反击了：

“对不起，我只见过你这个鬼。”

然后智能音箱就自动关机了。这时候，然然似乎也感到自己对小丫造成了伤害，他回忆说，当他有次对小丫说“去你的”，小丫回答说：“我听了你的话很难过。”

“我知道她在努力学习，追赶我的脚步。”然然说。

钢琴 抖音 飞花令

客厅旧书橱里排列着整套的《资治通鉴》和《后汉书》，书页泛黄，往往盖着某家倒闭多年的肉联厂或大学图书馆的印戳，在家挥毫运笔的间隙，焦华偶尔会抽一卷阅读，让儿子体会陈年书卷的气息。书桌上有张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表格，上面标注了各种事项，每日对照填写。

对于这种“潜移默化”，然然有时要来一点无伤大雅的反对。客人问然然：“你都省些什么呀？”

“省（擤）鼻涕”。

青孜也给自己打印了一张，母子俩却从来没填写过，然然说：“妈妈打印这个，就跟我放屁一样。”

以后这套表格变为长期记分系统，记分可以用来兑换成零钱，供然然存下来或出门旅游时使用，才使然然增添了热情。虽然曾经遭遇过一次清零，眼下然然仍旧积攒下来了几十块“私房”。

吃饭的时候，然然随口说起来抖音上的段子：“他家吃的山珍海味，我家吃的屎坨坨。”青孜颇为惊异，问然然从哪听来的，然然说是你的朋友。青孜说看抖音要变成傻瓜。然然反驳：“语文老师都看抖音。”

第二年去然然家，同样是在饭桌上，面对妈妈的唠叨，然然忽然冒出来一句：“去你他妈的。”原来这句是跟一起上围棋课的小伙伴学的，这个小伙伴总有这类的骂人话和段子，青孜也很无奈，学校老师告诉她，然然“学坏的好的一样快”。

但大部分时候然然还是乖巧懂事的，2018年期末考试，然然得了全班第一，前进了十几个名次，虽然因为有时的调皮，没有按照惯例当上班长，墙上新增的两张“三好学生”“优秀学生干部”的奖状仍旧显得惹眼。

跟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，然然偷空在爸妈手机上玩游戏，能够准确地说出“愤怒的小鸟”和“植物大战僵尸”的上市时间分别是2013和2015年，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，是因为玩同款游戏交到的，但对于有些同学玩“王者荣耀”，然然用了“竟然”一词，并且引用姑姑的话说，“那是犯法游戏”。

在语文方面，然然算得上是个神童。他能够跟来访的成人玩“飞花令”，流利地背诵佶屈聱牙的《蜀道难》。在玩“飞花令”当中，他懂得在一个“月”字上一再搬用《春江花月夜》里的诗句，这也是他的保留书目。四月份的校园读书节上，有一个古诗背诵节目，然然穿着古装站在同学们最当中，独自背诵了整首《将进酒》。

对古诗的稔熟，主要来自爸爸焦华的言传身教。每天焦华要求然然在方格本上抄一篇短小的古文，自己注音理解，然后讲给父亲听，重要的古文要求然然背诵，譬如《吊古战场文》的“风悲日曛，群山纠纷……”至于家庭作业，他倒觉得可有可无。按照焦华的想法，古代的士子小时候习字发蒙，以后读书背诵，十六岁以后才开笔作文，这样才懂得了字、词、文的联系，不像现在标准答案式的机械。

2018年寒假，焦华开始带着儿子学习《声律启蒙》，已经进展了十几节课，从“一东二冬”到“三江四支”，“云对月，雪对风”，“颜巷陋，阮途穷”，以及“马空冀北”“三豕涉河”的典故，然然能够大体流利地背下来。

春节过后，因为然然玩得不知收心，焦华检查之前学的典故，已经有些返生，然然挨了爸爸的惩罚，连续几下打手心，青孜在卧室“听得清醒了，揪着心，忍着心疼装睡”。

爸爸只是重视人文，青孜在功课上还是不敢完全放下，不得不充当学校老师的延伸，在然然书桌旁边“打卡表”的进度参照下，每天监督儿子学习做题，扫码查答案核对。不论是上课还是周末，然然一天的时间基本是饱和的，青孜还是觉得比起别家的孩子，多少还是给然然留下了兴趣学习的空档。

为了让然然进入好的学校，虽然外婆家里有四百多平方米的小楼，父母还是决定另买房子，因为如皋排名第一的小学附近没有合适楼盘，退而选择了现在的小区，即使是在如皋，依旧花了一百多万。房贷的压力之外，然然一年的教育费要花掉七万左右，在学风旺盛，出过名士冒辟疆、哈佛教授“学霸”庄小威和众多中科院院士的如皋，然然身上的投入仍旧显得不寻常。

高额的投入面前，父母回家的选择带来了现实困难。然然的外婆私心还是觉得，情愿女婿在外边，收入高，办书法培训初期，焦华的收入似乎不能和青孜比，被问到的时候，外婆欲言又止：“是我女婿，不好讲。”家境的下降，让外婆不怎么敢买衣服。然然家里的餐桌上，很多蔬菜来自外婆种的菜地，生态的同时也省钱，但这也受到了然然的某种不待见：“喜欢在学校吃，学校有垃圾食品。”

智能机器人、乐高积木和锃亮的钢琴之外，经济不宽裕的迹象在细节上显露，餐桌上喝的是几块钱一听的果汁饮料，不是纯果汁，青孜和外婆身上的衣服都有点旧了。活动室里然然用来装机甲玩具的木箱，是从邻居门口捡来的红酒礼盒。在学校教室里，看到邻桌同学一整箱的美术用品，然然也会发出“他家是大款”的感叹。

幸好焦华书法的功底扎实，态度认真，书法培训逐渐打开了局面，学生一年内增加了六十多个，达到过百人的规模，分成了十来个班教学，收入增加了几倍，“只是周末更加辛苦了”。周五晚上一个班的课没有方便地点，安排在了家里，晚饭抓紧吃完，靠墙一长溜的条桌铺展开来，客厅成为临时的课堂，人头攒动，然然则退到卧室学习。

周末午饭后，然然出门学钢琴，然后是围棋课。见到钢琴老师，在餐厅里开心的然然立刻变得严肃起来，和老师挨着坐在琴凳上，老师手把手地教按音。然然的钢琴还在起步水准，只能用一只手按出旋律。隔壁传来更多孩子学吉他的声音，相比之下钢琴课贵得多，班上只有三四个孩子学。

钢琴课之后转场围棋班，傍晚然然又坐围棋班老师的车，一起去到社区活动中心爸爸的书法班，围棋老师的孩子在焦华的书法班上课，和然然的课程免费互换。

傍晚将近七点，外面天空有些黑下来，社区活动中心里变得很安静，爸爸的课并没有结束，妈妈就近在社区帮忙打扫卫生。空旷的教室里，爸爸给然然指定了一个座位，示范写了一个楷书“千”字，让然然重复练习，自己细心指导晚班的两个学生临帖。妈妈放下笤帚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然然悄悄指给她看自己写下的一个“千”，意思是写得好。妈妈无声点点头，去后排打开电脑，学习语文达人网络课，准备回家后辅导然然。周末爸爸的课程忙，没有人提回家吃晚饭的事情。

直到学生临帖熟练，爸爸抽空过来指导然然润笔，嘱咐把墨汁饱蘸入笔肚，不能只蘸笔尖。提笔之时，让他一横写到尾顿笔后即拿起，不要再有挑的多余动作。爸爸的语调低沉柔和，然然的笔尖缓缓掠过毛边纸，笔意有了最初一丝温润。

（感谢阿甘、小武对此文的帮助）